一位當老師的朋友跟我說過一件事。
班上有個學生上課玩手機,她走過去,還沒開口,學生先抬頭看她,說了一句:「你敢動我,我爸明天就來。」
她說,那一刻她最難受的,已經不是不能沒收手機。是她突然發現,眼前這個孩子,人坐在教室裡,心裡卻早就退出這個班級了。
最近《鐵拳教育》爆紅,大家都在討論老師的管教權。管教的範圍多大,界線在哪,誰來保護老師。這些討論都重要,但我想先談一個更前面的問題。
人為什麼願意被管。
員工願意接受公司的制度,因為他認同自己是團隊的一員。球員願意聽教練的調度,因為他知道自己穿著這支球隊的球衣。我們願意排隊、繳稅、遵守紅綠燈,因為我們認同自己活在這個社會裡。
被管的前提,從來就是「我屬於這裡」。
所以你發現了嗎。當一個孩子說「你不能管我」,他真正說的是「我不屬於你們」。
班級管不了我,因為我不認班級。學校管不了我,因為我不認學校。照這個邏輯走下去,總有一天,連這個社會都管不了他。
這才是劇裡那些場景最讓人心驚的地方。老師同學們怕的,表面上是報復,骨子裡面對的,是一個把自己放在所有團體之上的人。而一個凌駕於所有團體之上的人,同時也被排除在所有團體之外。他不用遵守任何規範,也就得不到任何歸屬。沒有人敢管他,也就沒有人真正接住他。
我們以為老師失去的是管教權,其實孩子失去的是認同感。前者讓老師難當,後者讓孩子孤獨。
寫到這裡,多數討論就停了。但我想往更深的地方走,因為只看見問題的形狀還不夠,我們得弄懂它的運作方式,後面的方法才放得進去。
認同感不是態度,是一個帳戶
大部分人談認同感,是把它當成一種態度,好像孩子認不認同班級,是他願不願意的問題。
但如果認同感只是態度,它就該能靠講道理改變。你跟孩子好好談一談,曉以大義,他想通了,認同感就回來了。你我都知道,現實不是這樣運作的。
我提供一個更接近真相的模型。
把每個孩子心裡,對每一個團體,都想成有一個帳戶。這個帳戶裡存的不是錢,是「我在這裡被當一回事」的經驗。
每一次被看見,存進去一點。每一次被需要,存進去一點。每一次他犯錯,有人願意花力氣糾正他,而不是把他踢開,存進去一大筆。反過來,每一次被忽略、被當空氣、被當成麻煩,帳戶就被提走一點。
一個孩子願不願意被這個團體管,從來不是看他今天心情好不好,而是看這個帳戶裡,餘額還剩多少。
餘額很高的孩子,你罵他兩句他也不會離隊,因為他知道這個地方整體上是把他算在裡面的。餘額見底的孩子,你一個眼神他就跟你開戰,因為對他來說,這個團體早就不是他的了,他沒有什麼好失去。
這個模型有一個很反直覺的推論。
那些最難管、最會頂撞、最像在挑釁的孩子,往往是帳戶早就歸零、甚至透支的人。他們的對抗,看起來像有恃無恐,底下卻是已經一無所有。
當你理解這一點,你看那個玩手機、嗆老師的孩子,眼神會不一樣。他不是在展示力量。他是在確認一件事:你們是不是真的,已經不要我了。
歸屬感是怎麼一點一點搬走的
認同感不會憑空消失,它只是搬家了。我們來看三個畫面,你會看到一個孩子的帳戶,是從三個方向同時被掏空的。
第一個畫面,在家裡。
孩子在學校被老師糾正,回家跟爸媽說。三十年前的父母會問,老師為什麼罵你,你做了什麼。現在有些父母會說,老師憑什麼罵你,我明天去找校長。
注意這個差別。前一種父母,把孩子推回團體裡,要他學會在規範中找到位置。後一種父母,把孩子抱出團體外,告訴他規範是可以被推翻的。
孩子很聰明,他學到的這一課是:團體的規則,輸給我家的力量。
從那天起,他在班級裡的身分就變了。他依然坐在教室,但他知道自己有豁免權,而一個有豁免權的人,永遠成為不了真正的成員。
用帳戶的話說,家長那句「老師憑什麼罵你」,是當著孩子的面,把他在班級帳戶裡的存款一次提光。家長等於告訴他:你不需要在那個團體裡存任何東西,因為我隨時可以把你保出來。
第二個畫面,在手機裡。
以前的孩子,歸屬感的來源很單純。家庭、班級、球隊、社團,全部都在現實裡,全部都有大人,全部都有規範。你要歸屬,就得守規矩,這是一套完整的交換。
現在的孩子多了一個選項。他可以在遊戲裡找到隊友,在社群裡找到同溫層,在網路上找到一群懂他的人。那裡沒有老師,沒有校規,沒有人糾正他。
歸屬感變得太便宜了。
這不是提款,這是開了一個利率高到不真實的新帳戶。在那個帳戶裡,他不必被需要、不必配合、不必磨合,就能領到歸屬感。現實中那個需要他每天存錢、慢慢累積的班級帳戶,當然顯得又慢又不划算。
他何必認同班級呢。他在別的地方已經被接住了。只是那個地方接住他的方式是順著他,而真實世界,從來都需要磨合。
第三個畫面,在教室裡。
一個老師管了學生,被投訴、被檢討、被要求道歉,全校的老師都看在眼裡。下一次遇到狀況,大家學會了同一件事:別碰。
於是教室裡出現一種安靜的崩塌,那是一種撤退。孩子做錯事,沒有人糾正他。表面上他贏了,自由了,沒人管得了他了。
可是換一個角度看,這個孩子從此經歷的是什麼。他伸手試探界線,界線往後退。他再推一步,所有大人轉過頭去。
在心理學上,管教有一個很少被提起的功能。一個人願意糾正你,前提是他預期你會變好,而且你的變好對他來說重要。所以糾正是一種很深的訊息,它說的是:你是我們的人,我在乎你往哪裡走。
當所有大人都不敢管一個孩子,等於整個團體一起對他的帳戶停止存款,只剩提領。他接收到的訊息其實是:你的好壞,與我們無關。沒有比這更徹底的放逐了。
三個畫面,指向同一件事。家庭把他抱出團體,網路給他廉價的歸屬,教育現場對他集體撤退。一個孩子的認同感,就是這樣被結構性地搬空的。
所以這不是某個孩子突然變壞,是一個帳戶被掏空了。那麼方法也就清楚了。大人能做的所有事,本質上只有一件:往那個帳戶裡,重新開始存錢。
往帳戶存錢的三種存法
我知道很多老師看到這裡會苦笑。制度不給力,家長不講理,我能做什麼。
我想說一個很重要的轉念。老師確實很難搶回管教權,那是制度層面的事。但老師可以做另一件事,就是重建認同感。因為管教權是果,認同感是因。一個認同班級的孩子,根本不需要你動用多大的權力去管。
底下三種存法,你會看到它們其實是同一件事,從三個角度往帳戶裡存錢。
第一種,先給位置,再給規範。這是開戶。
人只會遵守自己人的規則。一個在班上從來沒有角色、沒有功能、沒有被需要過的孩子,他的帳戶根本還沒開。這時候你拿校規跟他說話,等於對著一個不存在的帳戶催繳,他聽到的全是噪音,因為他根本不覺得自己是這裡的人。
操作上的關鍵,是這個位置必須是真的被需要,不能是施捨。讓他負責關窗戶、管鑰匙、午餐時段管秩序,這些之所以有效,是因為少了他,團體會真的不方便。被需要和被安排,孩子分得出來。
存款發生的那一刻,是有一天他請假,有人說了一句「今天沒人管鑰匙好麻煩」。那句話傳到他耳裡,帳戶就開始有餘額了。歸屬感,永遠走在規範前面。
第二種,把「你」的規則,變成「我們」的規則。這是讓存款產生利息。
「上課不准吃東西」和「我們這個班,上課不吃東西」,聽起來只差兩個字,在孩子心裡是兩個世界。前者是你對他的限制,他的本能是對抗。後者是成員的身分證明,他的本能是靠近。規範用「我們」開頭,每講一次,都在提醒孩子他是這個我們的一員。
但這招有個前提,你得先真的有一個「我們」。如果一個班從來沒有共同做成過任何事,沒有一起贏過,沒有共享過任何驕傲,那「我們」兩個字是空的,孩子心裡會冷笑。所以要先在某個地方,讓這個班一起完成過一件他們會與有榮焉的事,哪怕只是整潔比賽贏過隔壁班。先有過真實的我們,我們的規則才有重量。
第三種,糾正的時候,把人留在圈子裡。這是最大筆的一次存款,也是最容易存成提款的一筆。
糾正是一個高風險動作。你要否定一個行為,又不能讓孩子覺得你在否定他這個人。做對了是巨額存款,因為你等於告訴他,你值得我花力氣,我把你當自己人才會這樣要求你。做錯了是巨額提款,「你再這樣就給我滾出去」「這個班不需要你這種人」,一句話就把他踢出帳戶。這些話每說一次,就替孩子的退出多蓋一個章。
操作的核心,是把界線和關係在同一句話裡分開。界線劃在行為上,關係留在人身上。
我不接受這個行為,但我沒有不要你。
我必須處理這件事,因為你是這個班的人。
這不是話術,是順序。你得先在心裡真的這樣想,這兩句話才不會變成假的。孩子對真假的偵測力,遠超過我們的想像。
被這樣管過的孩子會慢慢知道一件事:規範和歸屬是同一份禮物。有人願意管你,就代表有人還把你算在裡面。
回到那個嗆老師的孩子
我們回到開頭。那個說「你敢動我,我爸明天就來」的孩子。
用帳戶的角度重看一次,你會發現他其實在說:我在這裡的帳戶已經空了,我唯一的存款在我爸那裡,所以我只能搬出他。他看起來強大,底下是窮到只剩這一張牌。
最強的管教,從來都長得不戲劇化。它不是劇裡那種痛快的對決。它可能只是一個老師,在所有人都對某個孩子停止存款的時候,自己默默地往那個快要歸零的帳戶裡,存了第一筆進去。
然後有一天,這個孩子會因為帳戶裡終於有了餘額,而願意重新相信:我,還是這裡的人。
反思與演練
這部分請你真的停下來寫,不要只在腦子裡跑過去。寫下來和想過,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深度。不管你是老師、家長,還是帶團隊的人,下面的問題都套得進去,把「孩子」換成你帶的對象就好。
第一題,盤點一個帳戶。想一個現在最讓你頭痛的對象。誠實估算,在他心裡,對你所在的這個團體,帳戶餘額大概剩多少,是高、是低、還是已經透支。你是根據什麼判斷的。
第二題,找出提款的破口。回想最近一個月,這個對象的帳戶有沒有發生過被提款的時刻,是誰提的,怎麼提的。提醒你,有時候提款的人是我們自己,而且當下我們以為自己在管教。
第三題,設計一筆存款。用前面三種存法的任何一種,設計一個你這禮拜真的做得到的具體動作。不要寫「多關心他」這種模糊的話,要具體到禮拜幾、什麼場合、你會說哪一句話或做哪一件事。
第四題,給自己的一題。回想你自己的人生,有沒有某個團體,是你曾經很想離開,但因為某個人往你的帳戶裡存了一筆,而讓你留下來的。那個人做了什麼。你能不能,成為某個孩子的那個人。
寫完第四題,這篇對你的作用才真正開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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